资本主义绝户计论:税基转移与人口再生产的制度危机

Posted on October 25, 2026

摘要

本文提出”资本主义绝户计”命题:现代资本主义的财政与社会保障制度以劳动人身为实际税基、以资产为豁免对象,把劳动力再生产的社会成本转嫁给家庭,使”不生”成为个体的理性选择,最终以生育率崩塌完成对劳动者的双重抽取。文章先以清代”摊丁入亩”为参照建立分析框架,指出当代趋势是”摊亩入丁”——税基从财产滑回人身;继而解剖现行制度的三重抽取管道,论证搭便车死局使人口再生产的崩溃成为必然;最后给出破解方案:再来一次方向相反的”摊丁入亩”,即从人头税转向资产税,并论证其技术可行性与政治条件——资本害怕没有利润,但更害怕死亡。

关键词:资本主义绝户计;摊丁入亩;摊亩入丁;劳动力再生产;现收现付制;资产税;搭便车

一、引言

“资本主义绝户计”原是中文互联网上的批判性修辞。”绝户计”在传统语境中兼有两重痛感:香火断绝与财产被夺。这个词的流行,指认的是一种结构性感受:资本的运行逻辑正在摧毁人组建家庭、养育后代的条件。

本文不满足于把它当作情绪化修辞,而是将其提升为可论证的政治经济学命题,其核心链条有四步:

  1. 资本需要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却拒绝支付劳动力的再生产成本;
  2. 现代财政与社保制度以劳动(人身)为实际税基、以资产为豁免对象,在制度层面放大了这一拒绝;
  3. 养育成本私人化、养老收益公共化的制度安排,使”不生”成为个体的理性选择;
  4. 无数个体理性的聚合,就是人口再生产的集体崩溃。

二、税基在人还是在资产

判断一种财政制度是否构成”绝户计”,标准只有一个:它向什么征税,以及养育后代的成本由谁承担。中国赋税史为此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参照系。

2.1 摊丁入亩:税基脱离人身

清雍正朝完成的摊丁入亩,把延续约两千年、按人丁征收的丁银摊入田赋。国家的征税依据从”你家里有多少人”改为”你占有多少地”。多生一个儿子不再意味着多一份税,压在”添丁”上的直接税负惩罚被解除。清代人口从乾隆初年的约 1.7 亿增至嘉庆年间的 3.6 亿;其间虽有统计口径与多因之辩,但”人身税负的解除释放了生育”这一机制方向是确定的。

摊丁入亩的历史分量在于一项原则的确立:不因为一个人”存在”而向他征税,只向资源的拥有者征税。

2.2 摊亩入丁:税基滑回人身

以此观照当代,趋势恰恰相反:税负与生存成本的重心,正从财产滑回人身。一个典型例证是职工医保最低缴费年限延长至男 30 年、女 25 年——个体必须用生命时间中可劳动的部分去”兑换”未来的保障,制度成本深嵌入人身存在。这不是形式上的按人定额,而是税负归宿重新锚定在”劳动”这一人身维度上。本文把这一趋势概括为”摊亩入丁”,并判断:摊亩入丁是资本主义绝户计的重要一环。至于这一判断的经验基础——现行税制如何在细节上多重课征劳动而豁免资产——留待第三节展开。

2.3 税基是否锚在人身,决定生育的兴衰

两个时代的对照给出一个可操作的判断标准:当制度使养育后代成为纯粹的经济负担时,生育被系统性抑制;当税基与”人的存在”解绑时,被压抑的生育意愿便释放。据此,人口危机的财政根源可以一句话点破:税基又滑回了”人”。以下两节检验这个诊断。

三、现行制度的三重抽取

3.1 税制归宿:多重课征劳动,制度性豁免资产

先看税制的整体结构。 向劳动者征收的税,主要是所得税和社保,税率 45% 和 16%+8% (最低缴纳基准导致实际税率对低收入者可能超过 50%)。 向企业征收的税,主要是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税率是 13% 和 25%,有大量的抵扣和免税通道 向富人征税: 主要是资本利得税,税率 20%,并且有大量的免税通道

“打工的”在顶格纳税,“开公司的”在合法避税,“靠资产的”在轻松减免。

这就是”摊亩入丁”在税制细节上的完整形态。

3.2 社保:披着保险外衣的雇佣税

社保在征收端具有完全的强制性与累退性:法定义务、不可退出、锚定工资、资本所得不入费基。这两点正是税收的定义特征。它自称”保险”,制度收益是双重的:既享有强制征收的普遍性,又绕开了税收法定与预算审查——”费”不进一般公共预算程序,不接受针对”税”的那套立法约束。而财政补贴逐年扩大这一事实,本身就证伪了它的独立”保险”属性;财政兜底的支出却按”多缴多得”分配,等于用全体纳税人的钱奖励正式雇佣身份,构成逆向再分配。征收端按税的逻辑强制,支出端却按保险的逻辑对价——这个矛盾如何解开,留待第五节。

现收现付制使这笔”税”的抽取结构变得具体:当前在职者的缴费直接支付当前退休者的养老金。于是出现一个尖锐的断裂——进城打工的年轻人缴纳职工社保,供养的是城市退休职工;他们自己的父母作为农村居民,领取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长期只有每月一百余元。一个农民工的缴费支撑的是别人的父母,自己的父母几乎不在统筹体系的有效保障范围内。

传统上养老靠孩子;”政府给你养老”的承诺诱导年轻人在奉献劳动的同时放弃生育。但这个承诺是选择性的,而非虚假的:政府确实在养老,养的是体制内与城镇职工,不是所有人。缴费义务通过劳动年龄人口被普遍化,待遇却在人群之间极不均等。绝户计的抽取落点正在这里:让最缺乏议价能力的劳动人口同时承担缴费义务与家庭养老的剩余责任,却不获得对等保障。其结果是代际转移的倒置——现在的年轻人是啃老,而不是养老:被制度抽干的年轻人,反过来要靠父母做家庭最后的安全网。

3.3 混池:用保险逻辑执行税收强制

机关事业单位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并轨”混池”之后,产生一批结构性怪象。体制内退休金按退休前工资的高替代率计发,缺口由劳动缴费与财政补贴填补;公务员下海后缴费年限不足,则用”视同缴费”等账面年限补足——本质是用账面年限把税收承诺伪装成保险对价。混池的实质是一个问题:公共供养的责任到底走税收明账,还是走劳动工资暗账?

公职人员的退休金,应该属于税收供养。但是他们从社保领取养老金,变成了事实上从劳动者的工资里抽水供养。 如果通过税收供养公职人员的退休金,意味着全社会共同承担。劳动者虽然也承担,但是资本家也要承担。 而通过社保供养,意味着资本被豁免了供养责任。只有底层劳动者,才承担公职人员的退休供养责任。而且承担比例几乎按人头,而不是按收入。

其动态后果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体制内待遇不能降,支出刚性增长;费基是工资池,相对萎缩;于是提高缴费基数、延长缴费年限、延迟退休依次登场。每一轮”改革”都把更重的抽取压回劳动人身。同时,社保按工资总额附加征收,实质是对雇佣行为课税:它推高正式雇佣的边际成本,把企业推向劳务派遣与零工就业,反过来又窄化费基、加剧缺口。分配的错位至此完全显形:公共财政的供养大头来自资本与企业所得的税收,而社保的供养大头几乎全部压在劳动工资上。用工资这个小池子去兜公共供养的大支出,循环只会越转越紧。

正如崇祯把税负都压在了还未破产的农民身上。

四、诊断之二:为什么崩溃是必然的

4.1 成本与收益的割裂

现收现付制把养老从家庭内部的代际契约改成社会统筹的代际契约,却没有解决一个根本错位:养育孩子的成本由家庭私人承担,孩子长大后的劳动成果却由全社会共享。你生孩子,你承担全部成本,而你的孩子缴的社保养的是全社会的老人;你不生孩子,你省下全部成本,老了照样领别人家孩子缴的养老金。两相比较,不生最划算。

4.2 “别人家的孩子”:搭便车死局

这就是”靠别人家的孩子养老”的搭便车逻辑。当所有人都如此推理,公地悲剧便上演:每个人都想免费享用”下一代劳动”这个公共品,却没有人愿意承担生产它的成本。生育率跌到 1.0,不是某个人的选择,而是全社会搭便车激励下的个体理性,汇聚成集体的不育。

现收现付制在激励上因此自我矛盾:它需要孩子,却不奖励生孩子;它惩罚生孩子的人,却奖励不生孩子的人;它要求每个人为别人的父母养老,却不帮助每个人养自己的孩子;它指望未来有足够多的孩子,却给不生者发放同样的待遇。当全社会都想靠别人家的孩子养老时,最终的结果就是全社会都失去了孩子。

4.3 大锅饭的同构性

这一死局与人民公社大锅饭在结构上完全同构:种地是私人成本,吃饭是公共权利,激励被割裂,搭便车蔓延,锅最终被吃空。养老大锅饭如出一辙:生育是私人成本,养老金是公共权利。两者的唯一区别在时间尺度——农业的再生产周期以月计,人口的再生产周期以二十年计,所以”不生孩子的大锅饭”崩得慢,制造出还能持续的幻觉。但轨迹一致:不种地的大锅饭已经证明要崩,不生孩子的大锅饭凭什么独免?

然而,数学规律从来不和人类讲感情,也不会因为时间尺度拉长而失效。不种地的大锅饭已经证明要崩,不生孩子的大锅饭绝不可能独免。

公社的出路是家庭联产承包,让产出与投入重新挂钩。养老的出路同理:要么把养育成本社会化,让社会承担生产公共品的成本;要么让收益与投入挂钩,使养育者获得对等回报。唯独不能维持现状——成本归家庭、收益归社会、搭便车无成本。

五、方案:从人头税到资产税

5.1 税基转移:摊劳动入资产

诊断既明,方案自现:系统性分担劳动力再生产成本,就是税制改革——从人头税改成资产税。这不是加税,而是税基转移:从劳动转向资产,从流量转向存量,从”谁跑不掉谁交”转向”谁占有资源谁承担”。这与摊丁入亩是同一个动作在两个时代的重复:摊丁入亩把税基从人身挪到土地,今天是摊劳动入资产。其直接效果有四:不再惩罚雇佣,正式就业得以恢复;不再抽干家庭,可支配收入得以回升;资产开始为托育、教育、医疗买单,而这些正是劳动力再生产的社会性成本;累进性回归,因为资产税针对占有资源的存量,而非劳动流量的即时抽取。

税基转移只是一半,另一半落在社保身上。第三节已经论证,财政兜底的社会保障在征收端是税,却伪装成保险。既然是税,待遇就不该与缴费挂钩:财政兜底的社会保障,就不该按缴费数量领取待遇,因为它是税。现收现付的养老与医疗应并入一般公共预算,以普惠的国民待遇替代”多缴多得”的保险对价。

5.2 可行性之一:资产跑不掉

资产税最常引证的障碍是资本跨国流动。对这一障碍的第一层回应是:资本最终依托于有形资产,而有形资产跑不掉。工厂、土地、矿产、基础设施与供应链嵌入特定地理空间;资本能流动的是所有权凭证、利润记账地与金融架构,不是生产能力。所谓资本跨国流动,很大程度上只是法律归属与账面位置的移动。打破这个幻觉的技术路径早已存在:属地征税原则锚定物理存在;公式分配法按各国实际的销售额、资产与雇员人数分配跨国利润,绕开转移定价;受益所有人制度穿透离岸架构,找到实际控制人;CRS 信息交换与全球最低税率压缩逃逸空间。你可以在开曼注册公司持有上海的写字楼,但写字楼在上海,上海就有权对它征税。

5.3 可行性之二:接盘侠

第二层回应更进一步:资本的跨国移动,依赖”接盘侠”。资本要”跑”,必须有人接手它留下的资产——买家、市场,或愿意兜底的政府。金融层面,所有人同时抛售而找不到对手方时,就是流动性危机;产业层面,转移产能需要他国具备基础设施、劳动力与市场,涉及巨量沉没成本;主权层面,资本离开一国必须进入另一国的管辖范围,接收国有权说不。若主要经济体协调行动,或单边实施资本管制,接盘侠链条断裂,资本的所谓流动性就大打折扣。资本跑得掉,是因为各国竞相给它铺红地毯;红地毯撤了,幻觉就破了。

雍正改革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土地跑不掉。今天的资产税同理:税基在物理上跑不掉,真正的障碍是政治权力——资产所有者的游说能力、议程设置能力与退出威胁。而退出威胁的实质就是接盘侠问题,有解。当一种税制让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承担最重的再生产负担,而占有资源的人几乎不在税基之内时,它就已经走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摊丁入亩如此,今天也如此。

六、政治条件:资本更害怕死亡

6.1 元规则

资产税改革在国际层面的可行性,取决于一条元规则:资本害怕没有利润,但更害怕死亡。没有利润只是收益减少;死亡——国有化、没收、革命、制度替代——意味着资本关系的终结。资本可以容忍阶段性低利润,绝不容忍生存威胁。国家与资本谈判的筹码,因此不在税率的高低,而在能否展示控制资本生存的意志与能力。

6.2 冷战赎金:一个最硬的历史证据

这条元规则最硬的案例是冷战。二十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美国最高边际所得税率长期超过 90%,企业税占联邦收入的三至四成,福利国家、工会权利与劳资妥协得以确立。这不是资本的良心发现,而是苏联的存在提供了一个”死亡选项”:若资本主义不让步,工人运动就可能转向革命,资本面临的不是少赚一点,而是被清算。战后的高资本税本质上是一笔生存赎金——它交钱,是因为它不想死。

同一压力也维持了西方的劳动力再生产体系:全民医疗、公共教育、住房补贴、儿童津贴与稳定雇佣,这些降低养育成本的制度是冷战阶级妥协的产物。发达国家的生育率跌破更替水平确实早于苏联解体——日本 1974 年即低于 2.1——但苏联阵营的存在使西方被迫维持再生产成本的社会分担,少子化被延缓、被缓冲。这不是苏联直接解决了少子化,而是它让资本不敢把抽水机开到最大。

6.3 后冷战:抽水机开到最大

1991 年之后,死亡威胁消失,资本只需害怕”赚得不够多”。新自由主义转向加速:资本税下降、工会被打击、劳动市场灵活化、住房与教育成本上升,劳动力再生产从社会分担滑回家庭独自承担。原本尚有福利缓冲的国家接连跌破更替水平,韩国与中国相继进入超低生育率轨道。少子化由部分国家的现象扩散为全球性的结构危机,与抽水机开到最大在时间上重合。与此同时,全球逐底竞争的逻辑浮现:资本在全球范围内青睐放弃劳动力再生产的国家。围绕人口控制的国际议程——如 1974 年的 NSSM-200 报告及其配套的援助与基金会网络——更表明”减少人口”曾长期被作为地缘战略目标经营。绝户计不仅有国内结构,也有全球布局。

6.4 推论

由此得到本文的最后一个命题:资产税与再生产成本的社会分担,需要资本面临可信的替代选项或退出障碍;没有外部压力,指望资本自觉买单是幻想。对单个国家而言,资本管制、属地征税与国际协调就是把红地毯撤掉的具体形式;对全球而言,任何迫使资本重新面对生存问题的体系性竞争,都会客观上迫使资本重新支付再生产赎金。

七、结论

本文的论证收拢为四个命题。其一,诊断:资本主义绝户计不是阴谋,而是一套制度安排的总和——以劳动为税基、以资产为豁免、以现收现付为转移管道、以养育成本私人化为前提——它使生孩子成为亏本买卖,不生成为理性选择。其二,历史定位:这是摊亩入丁对摊丁入亩的倒转,税基从财产滑回人身,是人口危机的财政根源。其三,方案:破解之道是再一次税基转移——摊劳动入资产,从人头税转向资产税;同时让社会保障去掉保险伪装,财政兜底的待遇不与缴费数量挂钩;所谓资本自由流动,是依赖接盘侠的幻觉,可被属地征税、国际协调与资本管制打破。其四,条件:资本只在对死亡的恐惧下才支付再生产赎金;冷战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的正面,后冷战少子化的全球化证明了它的反面。

最后回到人本身。中国人口萎缩的本质,不是年轻人不愿意生,而是父母不愿让后代成为游离于社会稳定结构之外的人口——养不活、养不好,就直接不生。人口再生产的生物成本并不高,高的是被制度抬高的社会成本。因此鼓励生育必须做,任何时候都要做,但必须有计划。计划的核心不是数量指标,而是把住房、教育、托育、雇佣与保障的成本从家庭肩上接过去。何况人口治理存在天然的不对称:刹车比油门好踩,把生育压下去容易,拉回来极难,所以方向必须始终朝向鼓励,并防止刹过了头。资本没有亲手杀掉孩子,它只是让每一个家庭都”理性地”选择了不生;而要让家庭重新敢于生,就必须让制度重新配得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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