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外相聊古代皇权制度问题

权臣不得善终的问题困扰了中国古代一千多年。 朱元璋会因为胡惟庸请军官吃饭而认为他谋反。 赵王却会因为廉颇和蔺相如关系好而觉得于国有大利。 这种思维的转变是怎么来的呢? 先说规矩 汉武帝之前,帝国的权力格局是这样的: 皇帝掌握立法权和监督权。宰相掌握行政权,宰相府就是中央政府。 政府这个词,得先掰成两半。 广义的政府,就是管理这个国家的全部机构。照这个口径,议会也是政府的一部分,当然有立法权。狭义的政府,特指受议会监督和授权而组建的那套行政班子,比如白宫。狭义的政府没有立法权,因为它是被授权、被监督的。 放到古代:广义的中央政府是朝廷,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狭义的中央政府,其实就是宰相府。 我们分析现代国家的时候,很自然地接受议会和政府分开。但一研究历史就容易迷糊,张口就是“皇帝是中央政府的首脑”。这个迷糊不是无缘无故的,正是汉武帝之后,皇帝真的下场兼任了狭义政府的首脑,后人拿后半段的常识,去套了前半段的历史。 打个现代的比方。想象这样一个美国:众议院议长掌握立法权,顺便监督行政。白宫只管行政,总统不能跑进议会讨论,只能执行议会表决后的结果。议长也不插手白宫的日常事务。二者边界清晰,井水不犯河水。 议长就是皇帝,白宫就是宰相。 皇帝的意志怎么实现?任命宰相,向宰相下达敕令,宰相去执行。皇帝自己不下场。 宰相干得不好怎么办?换掉。但换人要给出信服的理由,不能随心所欲。因为这期间的冲突,是皇帝行使监督权产生的冲突,不是两个人抢行政权产生的冲突。监督者对执行者说“你不行,换人”,是一回事;两个执行者抢同一块地盘,是另一回事。性质完全不同。 武帝之前,宰相从不会单纯因为皇帝的忌惮而被弄死。李斯是死了,可他是被赵高弄死的,不是皇帝在权力斗争中杀宰相。 这个规矩再往上追,周代就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礼乐不是晚宴礼仪,那就是周朝的宪法。征伐就是宣战权,和现代国家的宣战权归议会一个道理。天子管立法,行政交给卿相。立法者不直接行政,这是从周代传下来的老规矩。 内相登场 汉武帝坏规矩,是从一个很具体的困局开始的。 他换不掉宰相。宰相是太后任命的。 窦太后的人当着宰相,武帝的意志落不下去。按老规矩,他可以行使监督权,给出理由换人。可宰相背后是太后,这条路走不通。 换不掉,就另起一套人马来分权。尚书、侍中、给事中,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组成了内朝。这就是内相。 还是用美国的比方:议长为了自己工作方便,私设了一个“议长办公室”。议长办公室的工作内容,居然和白宫重叠! 内相和外相,是两种权力 先把话说明白:外相的相权,就是独立的行政权。内相没有自己的权力,他实际上是代行皇权。 外相的权力,是皇帝授予之后独立行使的。相府是正式机构,丞相有正式官衔,行政权在制度轨道上运转。权力一旦授出,就是他的。皇帝想收回?得走程序,得给出信服的理由。 内相的权力,是皇帝开心了赏你的。这份权力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替皇帝办事的手,他行使的每一分权力,都是皇权本身,他不过代行而已。皇帝开心,你就有权;不开心,随时收走。这不叫“授”,这叫“赏”。而且授予没有边界。 外相的授权,有边界。边界就是:只有行政权,没有立法权。总统能参与议会讨论吗?不能!他只能执行议会表决后的结果。法律怎么定、定成什么样,外相插不上嘴。他干得再好,也只是个执行者。 内相的授权,没有边界。代行皇权,皇权有多大,他的手就能伸多长:既可以攫取行政权,也可以窃取皇权本身。今天赏你起草诏书,明天就能赏你出纳王命,后天废立皇帝,也不过是代行皇权的一次正常发挥。霍光能废皇帝,靠的哪里是行政权?那是皇权本身的延伸。 一句话:外相独享行政权,内相和皇帝分享皇权。 回到美国的比方,这个区别就是几条腿的区别。 外相就像白宫只有一条腿:行政。总统不能参与议会讨论。 内相就好像议长办公室(现实没有,只是理论上的),它有两条腿:作为议长的私人代表,它能参与议会讨论;同时,它的人入驻白宫建筑干活。立法权和行政权,被它同时踩在脚下。 两条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议长办公室可以用议长的立法权给自己授权,再用白宫的行政资源把授权变成既成事实。整个流程里,要摆平的只有议长一个人。 这就是内相。这就是汉武帝发明的东西。 裁判下场 武帝之前,宰相的工作能力是第一位的。萧何、曹参、周勃,个个能镇住场面。 武帝之后,忠诚是第一位的。 因为内相的本色就是忠诚。内相是皇帝的触手,不需要能力强,棘手的费脑子的活,外相已经干过了。触手只要一条:听话。 武帝朝前后十几位丞相,善终者寥寥。李蔡自杀,赵周下狱死,公孙贺拜相时痛哭流涕不肯接印,最后还是死在狱里,刘屈氂腰斩。皇帝要的不再是能治理帝国的人,而是一枚不添乱的图章。 皇帝自己呢?他下场了。 按老规矩,皇帝约束臣下的办法是立法:立规矩,监督执行,不行就换人。 按美国的制度,议会对总统不满意了,可以弹劾。这就是监督权的正确用法:用程序换人。但议会再不满意,也不会自己去包揽行政——监督者一旦下场抢执行权,监督本身就没有了。 汉武帝干的就是后一件事。皇帝亲自抓行政,裁判变成了运动员。运动员不会给自己立规则。于是“用立法权约束行政”的思路被整体抛弃,换成了“争夺行政权来约束臣下”。 皇帝本来就不应该参与行政。这个道理,从汉武帝带歪之后,就再也没有皇帝看出来了。后面的几百个皇帝,都积极地参与行政。 权臣为什么不得善终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 总统会威胁议长的地位吗?不会。哪怕两人吵得面红耳赤,也不会想到要物理消灭对方。因为这是两个有独立权力基础的角色,各有各的合法性来源,冲突再大也有程序可走。 但议长办公室里的某个能人,是真的可能让议长觉得:此人控制不住,不如除掉。 因为这个能人的权力完全派生自议长个人。办公室是议长私设的,没有独立合法性。议长对他没有任何制度性的约束手段,你不能弹劾自己家的秘书,剩下的选项只有物理消灭。 外相就是总统,内相就是那个能人。 霍光以内相身份掌权,废立皇帝,权倾天下。他一死,全家族诛。此后东汉的外戚宦官,魏晋的权臣,轮流上演同一个剧本。不是皇帝一代比一代残暴,是内相的权力结构里,冲突本来就没有和平出口。 武帝之后,皇帝和宰相必有一个认怂。皇帝强,则宰相沦为傀儡;宰相强,则皇帝沦为傀儡。 武帝之前不是这样。春秋战国,国君和宰相可以同时强势。管仲相齐,齐桓公照样称霸。廉颇掌军,蔺相如为相,将相和,赵国兴盛,赵王乐得坐享其成。因为那时候权力合法性是多源的,将相各有独立根基,他们联合起来干活不威胁王位。 阿斗的运气 整个帝制史上,武帝之后把老规矩捡回来的只有一例:诸葛亮和阿斗。 诸葛亮开府治事,总领全国军政。这不是专权,这就是丞相的本职工作,外相的规矩。阿斗那边,“政由葛氏,祭则寡人”,自己只管祭祀。皇帝忍住不用内相,外相守住行政边界,互不侵犯,于是成了君臣典范。 有人说诸葛亮权倾朝野,和鳌拜无异。单看权力实态,确实差不多。但诸葛亮不是鳌拜,因为阿斗不是康熙。刘禅手里握着最终的人事权和裁决权:诸葛亮死后,一个叫李邈的跳出来把诸葛亮比作权臣,暗示该清算,刘禅直接把他砍了。阿斗用皇权宣告:这条路线不容挑战。 没有阿斗,诸葛亮就是鳌拜。阿斗是诸葛亮权力合法化的必要条件。这对君臣是彼此成就的,缺了哪一方都不成立。 可惜,后面的皇帝再也没有阿斗的运气。 外相没了 到了隋唐,外相直接被撤销了。 三省六部制,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执行。这三省长官,全是过去的内相,被外相化了。 用美国的比方:白宫被废除了。然后,议长办公室的人入驻白宫建筑群干活。 门牌换了,官署是正式的了,官衔俸禄都齐了。但权力派生自皇帝的逻辑没有变,他们每天早上还是先给议长打电话请示。 更糟的是,内相一旦常态化,就再也没有“忍住不用”的选项。外相时代,皇帝还可以像阿斗那样克制。现在满朝都是内相谱系,皇帝就是想甩手也不行,制度迫使他们和内相斗个你死我活。唐后期宦官掌枢密,废立皇帝如儿戏。内相的权力,大到可以直接决定议长的人选了。 朱元璋的悖论 一千多年的君相内耗,最后由朱元璋来了结。 他看到了病根:皇权和相权斗了一千多年,没完没了。于是干脆废掉中书省,撤了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皇帝兼任宰相。千古一绝。 ...

October 29, 2026

死在以太网发展道路上的网们

记得 Robert Metcalf(以太网的发明者)说过如果有技术最终替代了以太网,那么它还是会被叫做“以太网” ,所以以太网永远不会消亡。 以太网,诚如它所言,真的像火凤凰一样,不断的涅槃重生,从最初的 3Mbps DIX 以太网到最新的 400Gbps 以太网。历经 10Mbps 100Mbps 1000Mbps 10Gbps 40Gbps 100Gbps 的磨练,一次次的幻化重生。然而,都叫以太网。并在这不断的重生中,一路排除掉了全部的竞争对手。 以太网到底凭什么,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每一次重生都宣布着对手的永久性死亡。先不忙着下结论,让我们看看, 以太网每次重生,都干掉了那些对手吧。 以太网初生的时候,有个重量对手, ARCnet。ARCnet 提供了 10Mbps 的总线结构的连接。所有接到同轴电缆上的机器共享 10Mbps 的带宽。这点和以太网是一致的。不一致的地方在于以太网使用 CSMA/CD 在同轴线上竞争使用网络,而ARCnet则使用令牌决定谁来发送数据,减少了冲突,在主机较多的情况下效率更高。因此最初和以太网的较量中,还略占优势。得益于ARCnet的协议简单,其接口控制卡的售价也低于以太网。因此在竞争中占据了优势。 但是优势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基于 非屏蔽双绞线 的以太网诞生了。非屏蔽双绞线大幅降低布线成本。同时网桥的出现隔离了冲突域。而且在2对双绞线上传输能同时实现首发,也就是实现了全双工通信。这些优点使得ARCnet的竞争中败下阵来。 80 年代末的令牌网已经能提供 16Mbps 的产品同以太网较量。令牌网不仅速度快于以太网,而且由于以太网使用CSMA/CD导致冲突发生时效率地下,不管怎么看以太网都处于竞争劣势。但是拯救以太网的“交换机”神奇的出现了。交换机隔离了冲突域,每台主机同交换机之间都能独享这一条链路上的带宽。由于取消了总线结构,星型结构使得布线和移动网络端口都变得轻而易举。而且容易定位网络错误。使得以太网相对竞争者提供了更好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它保护了现有的投资。只要新增交换机,就可以提升网络质量,而不需要大飞周张的更换设备。 接着,快速以太网适时发布。100Mbps 的速率即使放到今天都不显得缓慢呢!更重要的是, 100Mbps 的以太网提供了绝佳的向后兼容性。得益于交换机的使用,企业可以混用 100M 和 10M 的设备组网。这样大大的降低了升级的成本。不仅现有的以太网要升级,而且连使用令牌网的用户也跟着转移过来了。 没过多久,千兆以太网标准化完成。同样提供了向后兼容性。 1000M 100M 和 10M 的设备可以在网络里和谐共存。自此,以太网在局域网领域干掉了所有的竞争对手。 但是,以太网还有更大的野心,刚掉广域网的竞争对手。他首先干掉了 FDDI。 FDDI 使用光纤介质,提供 100Mbps 的速率。既可以作为局域网,也可以做广域网。而 100Mbps 的光纤以太网的出现把 FDDI 消灭了。如果我在局域网里可以使用以太网,为啥我不可以直接把局域网扩展到更大的范围呢? 与其使用额外的设备,不如继续使用以太网。如果使用其他协议,就不能和现有的以太网互通了。 在局域网占据垄断地位的以太网,当他要开发超过100M的通信介质,就把速率低于 以太网的光纤网络一个一个的消灭了。SDH 但是能提供155 Mbit/s 的速度,但是在千兆光纤以太网面前又如何能抵挡。传统的光纤通信格式在以太网面前不断沦陷。 SONET/SDH 和 ATM 被寄予厚望。毕竟 SONAT 能提供更快的速率。但是在万兆以太网和十万兆以太网的夹击下,市场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IP 网络的发展也推波助澜。传统上的电信网络,是为了支持“电话” 这一目的,用来跑 IP 包,反而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成本上无法敌过直接使用以太网作为IP网的承载。当 40G/100G 以太网完成标准化的时候,传统电信网络的木日就到来了。毕竟,对运营商来说,电话越来越少了,IP业务越来越多了。使用更适合承载IP网的技术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最后连电话都使用 SIP 网关,运营商改用IP网承载电话业务。 ...

November 24, 2016

遗忘的语言

WEB , 没错,我指的就是 WEB . 但是不是那个用 浏览器堆积起来的 WEB , 而是大师高爷爷随 TeX 推出的 WEB 编程语言。 WEB 编程语言,让编程顺着人的思路,而不是机器的思路。 最近为了写论文,也让我有更多的时候去接触 TeX . 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用的 TeX 是不是高教授写的,还是后人重新实现的 … 然后去搜寻 TeX 源码 ,终于被我发现, TeX 其实是用 WEB 语言完成的。经处理后变成 PASCAL 代码 + TeX 文档。 PASCAL 代码经 web2c 翻译为 现代 C 程序,然后就可以使用 gcc 编译了。所以,现代TeX发行版里包含的 tex 程序,确实是高教授写的。大师的写程序,居然都是用的不一样的语言啊! 粗看 WEB 文件,发现除了描述看不到多少代码。几乎都是文档。其实就是思路。 WEB 程序保留了人的思路。完整的保留了人的思维。整个程序的结构也几乎就是安装人的思维去编写的。 WEB 语言也不限于 PASCAL, 现在有了 CWEB , 就是把 C 结合进 WEB 语言中。GOOD, 有空了试试去。

December 21, 2010

一个Sqrt函数再次引发的血案

这些神人啊,开平方居然有这么快的算法!!! 于是我决定看看 glibc 是怎么实现的! 如果 glibc 比较慢,我一定要改成神人的算法重新编译 glibc !!! 等等!先写一个程序测试两种算法的速度 #include <math.h> float magic_sqrt(float number) { long i; float x, y; const float f = 1.5F; x = number * 0.5F; y = number; i = * ( long *) & y ; i = 0x5f3759df - ( i >> 1 wink.gif ; y = * ( float * wink.gif & i ; y = y * ( f - ( x * y * y wink.gif wink.gif ; y = y * ( f - ( x * y * y wink.gif wink.gif ; return number * y; } #define TIMES 2000000000 int main(int argc, char argv[0]) { unsigned int i; if(argv[1]=='s') { for(i=0;i < TIMES; i++) { sqrt(200.0); } }else { for(i=0;i < TIMES; i++) { magic_sqrt(200.0); } } return 0; } 然后用 time ./a.out s 和 time ./a.out m 来测验两个开发算法的速度。 哥震惊了!!! 一样快!!!莫非 glibc 也使用了神一样的 … ????? ...

October 16,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