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心态

Posted on September 26, 2026

从公司、学校到学术圈,不少中国人面对洋人,腰是弯的。他们把洋人的认可当成唯一真实的认可:洋人夸一句,才算真的夸;洋人批评一句,立刻自我怀疑;同胞的夸奖,反倒不作数。

我管这叫小妾心态:要的不是平等交流,是临幸。

几个标本

DeepSeek,论文只发 arXiv,开源只对英文世界。我在他们开源页面提意见,得到的回复是:不用英文,洋人看不懂。

阿里千问更进一层。中文页面只字不提怎么获取开源成果,英文页面倒有手把手教程,教你下载权重、自己训练。我在他们 GitHub 仓库里用中文讨论,直接被英文回复:不欢迎任何中文讨论。

Manus,在北京开发布会,全程英语。官网全英文且拒绝中国 IP,高管明说没有中文版计划,总部随后迁去新加坡。后来卖给 Meta,官方声明说,被收购是对我们工作的”认可”——这笔交易在 2026 年 4 月被监管部门依法叫停,Manus 恢复了独立运营。渴望册封的,连册封都没能完成。

长城魏建军,中国汽车产销量全球第一的当下,还在年会上说”距离那些优秀的公司差距还非常大”,要”谦虚地向欧美日韩学习”。

学校也没闲着。到现在还有大量学校搞全英文授课,连数学课都用英语上。老师累,学生累,但看表演的很开心。这个怪现象,后面单独拆。

对照组也有三个。

龙芯,中文文档是权威版本,英文版是”为了方便不懂汉语的人”的翻译。洋人批评英文文档更新不足,龙芯不接这个茬: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优先级问题。

德国大众,ID 系列被德国人批评”优先中国市场”。大众没装死,立刻调整。改没改好是能力问题,改不改是态度问题。

中国空间站,操作界面全是汉字。外国宇航员想上去,先学汉语。西方媒体骂”不国际化”,国内也有一群人跟着骂”不合群”,甚至阴阳怪气说”设计人员英语不行”。

分界线不在用不用英文

用英文本身没有错。美国公司英文优先,没人说它崇英;法国公司法文优先,德国公司德文优先。母语优先,外加通用语红利,这是国际通行的默认规则。龙芯中文优先,逻辑上和苹果英文优先完全对称。

分界线在三个问题上:

  1. 把外部认可当不当成唯一认可;
  2. 把本国用户当不当成二等受众;
  3. 被本国用户批评之后,是调整优先级,还是拿”洋人看不懂”来辩护。

三条全中的,被批评就不冤。

大众被批评后改了,所以它顶多是能力问题。DeepSeek 说”洋人看不懂”,是把解释框架外包了——”洋人看不看得懂”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中国人看不看得懂”就不配优先。阿里那句”不欢迎任何中文讨论”,则是从”让你等翻译”升级成”让你闭嘴”。这已经不是优先级倒置,是投名状:为了向中心表忠,主动清理母语社区。

小妾想争的其实是册封

小妾心态这个说法,其实还不够准确。

小妾争宠是被动的,等的是临幸。DeepSeek 们不是被动等,是主动抢——抢的是中心席位。更准确的诊断叫”中心承认焦虑”:边缘者想被中心册封,于是把中心的标准内化成自己的最高标准。

而”洋人之下我第一”是一种依附性优越感。它的等级是:洋人 > 我 > 同胞。我不要爬到洋人头上,我要的是在洋人之下当第一,在同胞之上当例外。当年的买办就是这么吃饭的。这种自傲是借来的,所以它脆弱,需要不断确认”洋人还在看我”,甚至需要比洋人更积极地排斥中文,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圈子。

阿里那句”不欢迎任何中文讨论”,就是这个心理的完整标本。

友邦惊诧论,九十五年没变

这个心态有名字。1931 年鲁迅就骂过:友邦惊诧论。

九一八之后学生赴京请愿抗日,国民政府通电说”友邦人士,莫名惊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鲁迅往死里打:日本人占东三省、枪毙人民,友邦不惊诧;学生请愿有一点纷扰,友邦就惊诧了。把外国人的情绪反应当成约束本国人的最高准则,这就是奴性。

九十五年过去,外壳换了,内核没换。变的只是主体:1931 年是政治当局在执行友邦惊诧论,今天是资本在执行。DeepSeek 说”洋人看不懂”,阿里说”不欢迎中文”,Manus 用英语开发布会,魏建军摆学生姿态——没有通电,没有警察,但外部中心的评价标准,同样被内化成安排自己人尊卑的最高裁决。

国民党为什么是反动派?不是因为它弯腰的姿势难看,而是它的政权基础在外部中心手里——合法性、军援、财政都靠洋人,所以它必然替友邦执法。反动是病根,友邦惊诧论是症状。

政治主权解决了,评价主权还没有

空间站为什么敢全中文?因为它不在别人的体系里运行:没有外国股东,不上市,不需要西方期刊盖章。它的”好”由中国的航天任务定义,外部认可只是锦上添花。它的中文优先,是政治主权完整加评价体系自主的产物。

而国民经济的主体——公司、资本、市场——生存条件还嵌在外部中心主导的体系里:融资靠美元基金,退出靠纳斯达克或者卖给美国巨头,学术评价看 arXiv 和英文顶会,生态在 GitHub。它们的”好”还需要别人盖章,腰自然直不起来。

所以这条分界线画得很清楚:谁的”好”需要外部盖章,谁就必然渴望临幸。国民党倒台快八十年了,买办阶级也消灭了,但这套心态还在——因为政治主权 1949 年就解决了,评价主权至今还在拉锯。

不过这只解释了一半。

心态比结构更顽固

另一半是:有些人弯腰,不是因为靠洋人吃饭,而是膝盖已经弯惯了。

批评空间站”不国际化”的那批国内网友,不靠 NASA 吃饭,不拿美元基金,弯腰没有任何生存压力——纯粹是心态内化。更讽刺的是,国内批评者用的词,和 Quora 上洋人的问句几乎一字不差:外部中心的规训,被原封不动搬进来当了自我审判。

因为这套心态有自己的再生产线:

  • 教育:英语是”素质”的核心指标,英文好等于能力强,汉语好等于”只会应试”;
  • 媒体:诺贝尔、奥斯卡、西方榜单是默认的最高认可;
  • 学术:SSCI 和英文顶会决定职称,中文期刊次一等;
  • 家庭:送孩子出国、拿外国身份,是成功的标志。

一个人从小被这条生产线加工,哪怕进了完全自主的体系,默认反应还是”英文才国际化”。

把结构和心态摆成四个格子,样本就各归其位:

  心态自觉 心态内化
结构独立 空间站、龙芯 批评空间站的国内网友
结构依赖 想站直暂时站不直的人 DeepSeek、阿里、Manus

最没救的是右下角,最气人的是右上角:明明不靠洋人吃饭,膝盖却是软的。结构决定能不能站直,心态决定想不想站直。骂心态容易,改结构难;但结构改好了,心态也不会自动消失——它得靠评价体系一代人一代人地重构才能换掉。

给数学加冕

这条生产线在教育现场有一个最微观、也最荒诞的样本:用英语上数学课。数学本身不需要英语,但学校需要向外部评价体系证明自己”国际化”。于是英语不是用来教数学的,是用来给数学”加冕”的——暗示英文才是高级知识的载体,汉语只配当后台语言。这就是”友邦惊诧论”的课堂版。

老师累、学生累,因为他们是这场表演的承重墙。用非母语教抽象学科,认知负荷是双重的:老师要同时处理数学逻辑和英语表达,学生要同时解码语言和概念。数学概念尤其依赖母语锚定,抽象推理、证明、应用题,都是。条件不成熟就用英语上数学,结果往往是数学没学透,英语也没学好。真正的内容与语言整合学习(CLIL)需要极高的师资语言能力、学生基础、教材和评估配套,不是把中文教案翻译成英文就能上的。大多数学校不具备这个条件,但还是要上——因为不上就”不国际化”。

谁在看表演、谁在开心?学校领导要国际化政绩,家长要”高级”的面子,教育部门要改革亮点,外部合作方要看到顺从。这些人不承担课堂里的认知负荷,他们消费的是符号:英语授课、双语班、国际课程、外教比例。老师和学生是演员兼道具,戏散了,留下的是疲惫和夹生知识。

这和广电禁英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广电以为禁掉几个字母就能保护母语,学校以为把数学课换成英语就能国际化。前者是符号层面的防守,后者是符号层面的献媚,两者都不碰真正的评价体系。数学课该用什么语言,本应由教学效果定义;空间站该用什么语言,由航天任务定义。但当英语在升学、评估、排名中权重极高时,学校就会用”英语上数学”来证明自己接轨。这不是教学选择,是信号表演。

别忘了,中国数学教育本身是有优势的,这个优势是用汉语思维和汉语教学体系打出来的,不是用英语包装出来的。真正的国际化,不是我们把数学翻译成英文给外国人看,而是外国人学汉语来学中国数学。用英语上数学,等于把自家的长板拆下来,套进别人的语言框架里,再向别人证明”我也能”。

要减少这种表演,不是简单禁止双语教学——那是又一个广电式禁令。出路只有一个:把英语从教育评价的核心信号位置上挪开。高考英语降权,双语教学去指标化,学校评估不再把英语授课比例当国际化硬指标,学校才会按教学效果而不是按表演效果来选择语言。只要英语还是那个能”证明国际化”的信号,学校就会继续用英语上数学:老师继续累,学生继续夹生,看表演的继续开心。

谁的语言可以牺牲

学术现场也逃不开这条线。王虹,菲尔兹奖得主——中国籍数学家的第一次获奖就有她一份——在清华开讲,先问了一句”可以用英文讲课吗”,满场学生答 Yes;获奖后接受央视采访,全程英文,几乎没说一句汉语。

替她辩护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前沿数学的术语体系是英文的;现场有外籍听众;她长期在海外工作,习惯了。每一条单看都成立,合起来却指向同一条默认规则:只要有一个外国人可能听不懂,全场中国人就该切换成英语;而中国人听不懂英文,从来不算问题。

这条规则有多不对称,摆在一起就看清楚了:美国学者在巴黎讲学,不会因为有中国听众就切换成汉语;法国学者在清华讲学,不会因为有中国听众就切换成汉语。只有中国学者在中国讲学,会因为几个外国人,把满场中国学生晾在他们的第二语言里。这不是国际惯例,这是等级制。

再看那句”可以用英文讲课吗”。她问的不是”你们希望用什么语言”,而是”你们介不介意我用英文”。学生答 Yes,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英文,而是在那个场合说 No 需要太大的底气。这不是选择,是等级制下的顺从。

所以对这件事的判断是:普遍、可解释、有其结构原因——但不正常。一个中国学者,在中国大学,给中国学生讲数学,默认语言应该是汉语。有外国听众,配翻译、发英文讲义、提供英文版录像,都是现成的办法——只可惜,从没人肯为听不懂英文的中国学生想这些办法。

谁的语言舒适度被默认为需要照顾,谁的语言舒适度被默认为可以牺牲——从 DeepSeek 的”洋人看不懂”,到王虹的讲座,问的都是这一个问题。王虹不是病因,是症状。而这件事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它不正常,恰恰因为它太”正常”了。

杠杆在高考

动哪里?结论很明确:首先动高考英语。

先看反例,就是上一节提过的广电禁英文。NBA 必须说”美职篮”。改成了吗?没有。因为它改的是符号,不是信号。观众知道美职篮比 CBA 水平高,不靠字幕拼法,靠比赛质量。符号禁令没有传导链条,被嘲讽一轮就消解了。

高考不一样。高考是中国全社会共享的人才定价系统,企业招聘、考研、公务员筛选的逻辑全部和它同构——中石油秋招把四六级写进了应聘的基本条件:本科生要四级,研究生要六级,一个都绕不开。英语的主科地位,就是”英语好=能力强”这条等式写进国家制度的地方。

高考把英语从主科拉下来,等于向社会重新定义:英语能力不再是人才的核心维度。这个信号会顺着录取、考研、职称、招聘、家庭教育一路传导下去。企业不是被要求改招聘标准的,是跟着信号走的。广电改的是符号,高考改的是信号;符号会被反弹,信号会被追随。

这就是为什么是”首先”:高考是”外部中心=高级”这条制度化生产线最上游、最可政策干预的节点。下游降权而上游不松绑,信号就会混乱,事倍功半;上游一动、下游跟着动,才是四两拨千斤。

也正因如此,反扑才激烈。高考英语是一条产业链的源头:千亿培训产业、留学中介、靠 SSCI 吃饭的学术精英、拿英语当筛选惰性的人事部、把英语当阶层护城河的家庭。动高考英语,同时动了所有人的蛋糕,还抽掉了”西方=高级”这座等级制的锚点。

所以判断很简单:反扑越激烈,越说明这个杠杆有效。没人反扑的改革,通常什么也改不了。容易改的都没用,有用的都难改。

尾声

真正的平视其实很简单:你夸我,我收下;你不夸,我不塌。我的母语社区,永远有座位。

空间站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想合作的,会来学汉语——欧空局的宇航员苦练汉语,还在天宫飞越中国上空时引用《兰亭集序》;不想合作的,会骂你”不国际化”。这两票,本来就不需要同时争取。

三年前我写过谁在害怕英语主科地位消失,拆的是反对者的话术。更早的 1976 年,《红旗》上就登过要反对洋奴哲学,骂的是同一种弯腰。半个世纪过去,洋奴哲学没死,只是从当局转移到了资本,从通电变成了文档策略和招聘门槛。


附:与 DeepSeek 就此话题的完整讨论见分享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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